走到悬崖边……

袁行道

辗转求问无处寻

1995年,我被保送到浙江大学。之后,被混合班录取。这对我而言,既幸运又不幸。我的资质一般,性格平稳,很难接受高强度、高要求的挑战。混合班的经历,让我首次直面真实的自己:胆小,不敢冒险,害怕挑战。有一门数学分析课程,难度极高,看到第一次小测试分数,我甚至失去了继续学下去的勇气。于是,狼狈地匆匆申请退出混合班,这是我人生遭遇的第一次较大挫折。加上被较为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所困扰,自信尽失。而我却将所遭受的种种挫折都归咎于中学所接受的应试教育。

当时,气功风靡一时。敏感多思的我,开始认为世界由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主宰,并深信宿命论。由于神经衰弱,我常常头疼,学习效率非常低。大二时,偶然参加了一次名为生命科学,实为宣扬气功的讲座,便以调整身体为由,开始练习气功,沉迷其间,无法自拔。

我常常清晨和夜晚去练习,并如饥似渴地了解佛教、道教、神秘主义的玄学,也尝试牵强附会地解释种种神秘现象。我身体力行地行善积德,为来世修行。不可否认,行善时单纯真诚的态度确实给我带来快乐,对玄妙现象的探寻也让我深为满足。不久,我甚至出现厌世情绪,经常希望能到深山老林中去安静修炼,对学业则逐渐失去兴趣。

寒假回家,我便迫不及待地和家人、好友分享得来的“真理”。父亲却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荒谬和自私:行善积德只是为将来的好处,岂不荒唐?而且只为自己,不顾他人,岂不自私?比如,我爱吃鱼,又不愿杀生,就让母亲去造孽,自己享受美食。对这样的指责,我羞愤难当,但也无可辩驳。一天,父亲与我争执后,愤然离家。看着父亲的背影,我似乎突然醒悟,决定不再练习气功。

短暂的思想真空后,我很快找到新的信念:奋斗和成功。我开始阅览各种成功学和励志书籍。儒商的形像深深地吸引着我,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,似乎人生的各个理想层面都能兼顾。可是,这些信念只是暂时的精神支柱,不能满足我内心的需求。面对无数成功必备的美好品格以及周全的处事技巧,我理不清头绪,也深感无力去行。

信仰真空遭遇神

1997年秋天,校园里来了几位西方的年轻基督徒,他们和大家分享生命的意义,以及上帝的救恩。

停止练习气功后的大半年内,我尽量回避对超自然力量的思考与追寻,试图用入世的哲学来探索人生的意义,但仍觉得有所缺憾。

一位叫大卫的基督徒,在学校护校河边向我介绍上帝。我虽然一知半解,也并不清楚上帝的属性,但当他邀我作接受祷告时,我还是邀请耶稣进入我的心。就这样,我信主了。后来,大卫和他的妻子关于基督徒婚姻的讲座也给我带来极大的触动。“无条件的爱”的概念第一次进入我的心。这是我从未听说、也从未见过的爱,深深地吸引着我。

大卫一直默默地关心我,但由于语言不通,很难帮我进一步认识上帝。当时,校园团契的基督徒很少,几位弟兄都是刚信主不久,对主认识也不深。我们彼此惺惺相惜。

第二年,在大卫他们离开中国时,留下几颗福音的果子。其中一位是我混合班时的同学卢约瑟,他其貌不扬,消瘦却坚毅,对哲学和文学很感兴趣,严肃追寻真理。

1999年寒假前夕,我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,沉重的经济压力顿时得到缓解。对我来说,那份工作实在太理想不过:虽然很忙,但压力不大,还能有计划地阅读英文名着,并藉出差机会,游历大江南北,体验社会生活。心理和经济压力一旦释放,我似乎再也不需要用基督信仰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了。

当时,我也读经祷告,但却都是用英语。目的是为了学英文,并不是想好好了解圣经的内容。舍本逐末的做法,很大程度上阻碍了我对上帝的认识,以及在基督里的成长。虽然我对神有种情感上的依赖,但理智上已经将之抛弃,并认为信主是我大学时代的荒唐经历之一。

那年春天,我甚至在日记中通过正式的文字宣告,毅然决然地与上帝决裂。我写道:“神啊!即使祢存在,我也不能相信祢!”那一刻,我如同离家出走的浪子,虽觉察自己的无情,但绝不会体会父亲的心痛,因为那颗心早已向往自由的世界。

一意孤行陷深渊

紧接着,我便如置身蜜月期一般,热烈地拥抱着人文主义。我有着旺盛的求知欲,有计划地阅读西方文学、历史、思想原着。在阅读与思考的过程中,上帝被完全排斥在外,成为我兴趣的盲点。文学作品中也常会有对清教徒的描写,但是严肃、刻板的形像让我对他们毫无好感。在思想上,我自封为自由主义者。

工作中,我认识一位同事。他是同性恋者,聪明优秀,将追寻爱,确切地说是性爱,看成人生最大的幸福。在他眼里,除了法律,其他都没有底线。这样的观念一时给我较大的冲击,试探着我关于自由的界限。我问自己,如果我自认是一个自由主义者,是否应该包容和接纳这样的“自由”呢?结果,我由开始的厌恶、难以接受,转变成宽容与接受。

离开了基督信仰,我内心的道德标准不断降低。2001年进入研究生班学习后,课余常与室友一道看色情片,而且乐此不疲;对父亲,丝毫没有体谅的心,认为他想法偏激,处处想要压制,毫无自由主义者应有的风范;在家庭里,我也越来越自私。远离神,让我变得越发堕落。

诸般幻觉难抵御

神是慈爱的,也是公义的。看着我在离弃他后越滑越远,走向灭亡,他的管教终于临到了我。

我个性单纯,内心深处一直有些清高。民国时期那些学识渊博、为人正直的知识份子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形像。然而,现实中的自己却在不断地颠覆着自我形像;我与父亲的激烈矛盾让我觉得自己毫无孝心,做人很失败;常看色情片,甚至观看一些滥交场面,也让我觉得自己内心毫无纯洁可言。

当时,我已近27岁,对情欲一直处于自我压制状态。由于个性较柔,又一直未找到合适的女朋友,便时常有同学或朋友跟我开些善意或恶意的玩笑,我并不以为然。因而,都没有触动我的内心,造成什么影响。

那时,我正学习法语。一天,读到法国名作家纪德的作品及介绍,描述他在北非旅行时,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,与表姐的婚姻也是名存实亡。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如流星般划过:“会不会我也是一个同性恋者,只是自己一直不知晓呢?”这个想法像毒钩般将我钩住,我不能多想,但却总是在心间时隐时现。

2004年寒假,我的一位高中挚友盛邀我去他姐姐家,聊天过夜。他是我多年的好友,个性成熟、热情,注重友谊,当时在上海一家大医院当医生。路上,风清月明,我内心的担忧又浮现心头。出于信赖,也由于他是医生,我便问他,我会不会是同性恋者?

提问前,我并无计划。朋友也觉得非常奇怪,他说从过去近十年的交往中完全没有看出我有同性恋倾向。但没有想到,这一问却颠覆了我的一切。就在提问后的瞬间,我的内心全然崩溃。我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之中,翻滚不止:内心的丑陋怎能让他人知道?如果他泄露了我的秘密怎么办?我的自尊也瞬间崩溃,伴之而来的是内心的邪恶如毒蛇出洞,乱串不已。

当时,虽然已经躺下,但有一股冲动让我不断想从六楼跳下,结束生命;为掩盖泄露的隐秘,又有一种冲动想杀人灭口。这样的恶念如山洪爆发,一阵阵袭来,让我无法抵挡。我不顾劝阻,竭力要求回家。长夜漫漫,会发生什么,实在无法预料!从市区到小镇家里,十几公里,我脚步匆匆,心里难以平静,只觉得背后附有鬼影。到了镇上,已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工作,我甚至也有恶念想杀他们,免得泄露我的秘密!一到家,面对惊讶的父母,我说是祖宗的鬼前来教训和报复我了。

生死边缘心思归

寒假结束,回到杭州,心灵还余震不断。自杀的念头时常纠缠着我。站在宿舍八楼的阳台上,常常有跳下去的念头。于是,我不敢去阳台,住到三楼老乡的宿舍里,请其他人夜里防范我,免得我自杀。我设想死后灵魂释放的自由,却又害怕死前的瞬间及自杀所带来的屈辱。

当时,云南大学发生一起凶杀案。一位男生与同学发生口角后,连杀四人,藏尸潜逃。这一事件震惊全国,各地公安部门都发布通缉令。当我看到布告时,内心极度震惊与恐惧,因为透过照片,我直面的是两个灵魂:一个是凶手的,另一个是我的。凶手尚在潜逃,而我,又何尝不是在苟延残喘,挣扎于恶念冲动中,随时都可能制造类似的惨剧?

在生死边缘徘徊,我极度痛苦。父母、亲朋从家乡赶来,带我去看心理医生。然而,他们如何帮得了我?除了心理健康的问题,我的灵魂更是已病入膏肓。“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,那黑暗是何等大呢?”(太六23)灵魂的黑暗,世上什么样的光能照亮?是文艺复兴、启蒙运动的光吗?是科学与理性之光吗?是自由思想之光吗?

我不愿向任何人敞开心门,拒绝与他人接触,唯恐暴露内心的隐秘。走投无路时,我隐隐觉得只有上帝才能救我。那被我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上帝,此时正召唤我回家:“归家吧,归家吧,不要再流浪。天父伸开双臂,迎接你回家。”

我的手机里,仅存有一位基督徒的号码,就是倪恩光弟兄。那天,恩光带着约瑟弟兄赶来,他们都身穿黑色外套,像文学作品中的传教士。啊!上帝真是幽默,清教徒、传教士,这些我熟悉却曾经反感的形像,带着爱和希望来到我的身边,将基督的福音再次传给我。

属灵争战神得胜

接受主耶稣不久,我秘密回外婆家休养。然而,撒旦怎能甘心它的奴仆成为神的儿女呢?更何况对我这样一个从前曾经练过气功,又常常抽签、算卦、对邪灵敞开的人呢?虽然,我整天读经、祷告、悔改,却好像不管用。那些恶念似乎还越来越强烈,有时几乎是疯狂。一次,我外出购物,经过一个小学,突然有个意念与冲动:冲入学校的教室,发疯似地对上课的学生、老师大开杀戒。这一意念吓得我赶快回到外婆家,不敢出门。

为了得到更多的帮助,在父亲陪伴下,我回到杭州。时值三月,万物复苏,枝头吐出嫩芽,鸟儿也活跃欢唱。望着室外美好的万物,我却如囚牢笼,渴望哪怕片刻的自由。

我开始定期参加聚会,并得到主内弟兄姐妹帮助和祷告的支持。争战依然存在,有时还异常惨烈。魔鬼何等恼怒,甚至将矛头指向那向我传福音的人。一次,当我寻求约瑟的帮助时,魔鬼在我心里放入邪恶的念头,让我一进他的宿舍,便说出恐吓的话:“我现在可能有倾向想攻击你!”

这是魔鬼与上帝对一个灵魂的争夺战。当罪恶从我内心深处爆发泛滥时,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罪人;当自我完全崩溃时,我不得不放下清高的心、低下高傲的头;当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观分崩离析时,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自救,只有接受耶稣的救恩。我俯伏在主的脚前,迫切地祷告:“主啊!求祢拯救我,求祢医治我,我愿意一生来事奉祢。”

人的尽头便是神的起头。神给我坚定的信心,相信他的大能必定会医治我,于是我毅然停止用药。之后,神的救恩势不可挡,救我脱离生命的危险。很快,那牵引我自杀以及伤害别人的念头就消失了,情绪也渐渐平复。“你们与罪恶相争,还没有抵挡到流血的地步。”(希十二4)神的应许在我身上没有落空。虽然争战激烈,但魔鬼却从未真正得逞。我越来越体会到,过圣洁生活,藉着读经、祷告来抵挡魔鬼的重要性。

信靠顺服蒙祝福

我将生命的主权交给神后,常常感受到他的同在与带领,生命也在主里得以更新。我对罪开始变得敏感,尽量不做神不喜悦的事情,再也没有染指色情片,与父亲的关系也有很大的改善。

从前,我试图通过学术着作和思想名着来寻求人生真义。现在,我放弃了无益的思考,因为我已找到最终答案:“我是世界的光。跟从我的,就不在黑暗里走,必要得着生命的光。”(约八12)从前,我渴望理想化的爱情;如今,把婚姻交托给神,甘愿顺服。从前,我常规划人生;如今,神成为我生命的中心,未来由他引领。我变得踏实而满足,认真过每一天。

当我的价值观逐渐改变;当我顺服神,按他的旨意而行时,他的祝福也源源不断临到我。受洗一个半月后,我便结束了长达九年的兴趣和努力游离于所学专业的尴尬局面,投入专业研究。仅仅两年左右,我便顺利拿到博士学位,并留校做了半年师资博士后。期间,研究论文陆续发表在美国的一些核心期刊上。这对动作慢、基础与资质都一般、周末也不去实验室的我来说,不能不说,完全是上帝的恩典。

择偶方面,我曾设计了许多理想化的条条框框。同时,是否一定要和基督徒结婚也让我颇为挣扎。最终,我除去所有的“标准”,求主安排,我也好奇地期待着神的预备。终于,悬念在我即将获得博士学位前揭开了。我与一位主内姊妹相识并结为夫妻。感谢神!虽然我将自己的过往坦诚相告,她仍然愿意接纳我,甚至鼓励我勇敢地为神做见证,荣耀他的名。

2007年2月底,神带领我们夫妇来到美国,开始我的博士后研究。很快,我们就有了孩子。为了纪念其父曾被上帝从罪与死中拯救出来,孩儿取名为“恩述”,意思是“述说上帝的恩典”。

回想十一年前,在我第一次寻求主时,曾经有段时间,每天清晨我和卢约瑟弟兄一起骑车到西湖边灵修。风景绝佳,如置身水墨之境,我们一同背诵诗篇第23篇。如今,主却亲自带领我经历这段经文:“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祢与我同在,祢的杖,祢的竿,都安慰我。”这曾经带给无数人安慰的经文,也成为我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里的安慰与帮助。

当我有勇气回忆过去时,常在想,为什么主会让我经历如此巨大的羞辱与痛苦,来拣选我?终于,我认识到,若不是用这种方式,悖逆、骄傲、抵挡、阻扰神的我,无法真正谦卑下来,认罪、悔改;若不是用这种方式,执意在外流浪的我,绝不可能认识神的大能和大爱;若不是主施拯救,我的灵魂仍然陷在沉沦中。他为我承受了更大的十字架的羞辱与痛苦。“因他受的刑罚,我们得平安;因他受的鞭伤,我们得医治。”(赛五十三5)因他流的血,我的罪才能被洗净,让我在苦难中认识并归向神。我的苦难竟成了化装的祝福!

现在,每当我和弟兄姐妹一起查经、聚会,享受主爱的温暖;每当我和妻子、孩子欢聚一堂,安享家庭的幸福;每当我和父母亲畅谈,体会亲情的宝贵;每当我独自来到神面前,聆听他的微言教导……我心中满满都是感恩:若不是因着主,我的生命何来如此斑斓的色彩?若不是因着主,我何以安享现在的光明?!

“胜过做君王,虽统治万方,却仍受罪恶捆绑;我宁愿有耶稣,胜过世界荣华、富贵、声望。”每当唱起这首诗歌,我都倍受激励。是啊!此生我要将基督当作至宝,成为他合用的器皿,让周围的人深蒙祝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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