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宣爱

每个人心灵的小阁楼,都会藏有一些不愿轻易触碰的按钮。隐藏,是因为不想面对按下去之后的茫然无措。

日子一页页翻过,正当我以为往事已矣,波澜不再的时候,我那亲爱的神竟然刻意安排一群人,闯入了我的心灵禁地,毫不客气地按下按钮。尘封已久的往事扑面而来,结痂的伤痕一丝丝被揭开。我按部就班的服事和生活顿时乱了套……

新移民 品辛酸

十二年前,我刚移民来美国。十六岁,正是渴望朋友,渴望关心的花样年华。可是,所住城市华人极少,加上英语不佳,我只结交到几位ESL语言班的朋友。

当时,学校里有一种不健康的风潮,ESL语言班的学生似乎低人一等,处处不受欢迎。想接近学校里受欢迎的ABC(美籍华人)或其他美籍东方人的圈子,却一再失望而归。尤其让我倍感屈辱的是,他们对我们还极不尊重,称我们为FOB(Fresh Off Boat)。一起聊天时,他们会故意无视我的存在。偶尔“怜悯”我,与我攀谈一两句时会突然转过头去,对其他夥伴肆无忌惮地耻笑我的口音。那一刻,我的自尊心被狠狠地践踏在脚下,受到极大的伤害。想当年在台湾,我也曾频频出现在演讲台上,也算是校园的风云人物。可是,到了美国,只能任人嘲笑,无力抵抗,往日的自信竟然消失殆尽。

在生活中也挫折不断。需要电话处理日常生活问题时,因英语不好需请对方重复,对方会把音量提高八分贝,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,“找一个会说英语的人来。”印像最深的一次是和教会的弟兄姊妹外出游玩,准备照团体像,于是请过往路人暂停一下或是绕道而行。这种基本的礼貌应该人人都能遵行。偏偏有个年长的美国妇人,非要故意走到我们附近,用极为鄙视的语调大声说,“Go back to your country(滚回你的国家去)!”

我妹妹第一个冲动地站起来,想要上前和她理论。被大家好言劝阻之后,她忍不住大哭起来:“为什么我们要在国外被人歧视?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台湾?”妹妹的哭诉,激起了我所有的敌对情绪,我开始讨厌美国,讨厌美籍东方人,讨厌给美国人打电话,也讨厌任何需要我当众说英语的场合。我被动地把自己归类于“低一等”的人,作茧自缚,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。

藏伤痛 难忘却

我把伤痛深深地埋在心里,从不为人所知。很快,十二年一晃而过,现在我已获得了第二个硕士学位,英语有了长足的进步,甚至可以在教会用英语作儿童事工,并且参与青年事工的服事。我以为,一辈子再也不用面对曾经的伤害了。

有一天,我听见教会里的年轻人笑着称初来美国的人是“FOB”,我的心猛然揪了一下;他们说我讲话很可爱,有中文口音,我的心顿时一阵刺痛;他们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模仿我说话的发音,我的心犹如风浪大作。他们的言行,似乎不经意地触碰了我深藏心间的按钮,让我乱了章法。

我开始不喜欢星期五与星期天的到来,我开始挣扎着不想继续爱这群年轻人,我开始找各种理由想要躲避周末的事奉。甚至,在谈话时,不管何种原因,如果对方要我重复一次我所讲的话,我会异常敏感,马上说:“算了,算了。”其实,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怕对方嘲笑我的英语。我的自尊薄如蝉翼,经不起那些怜悯的眼神。自哀、自怜与自卑,如影随形,一起进驻我的心。

巧安排 施医治

在一次的协谈课中,神让我知道:“因为没有恰当地处理过去的伤害,造成了现在的严重伤势”。我强迫自己用这个技巧直面内心深处的伤痕。我发现下意识中,我将以前伤害过自己的人变成教会的这群年轻人,于是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。同时,虽然忙于青年事工,但我竭尽所能地推掉一切需要我在众人面前祷告、带查经、讲道的机会,一直不明其因,现在终于水落石出:原来,在我心中,我这个“低一等”的人,没有能力教他们这些比我高一等的“英文人”。我害怕被嘲笑。残缺的自信心使我在服事上受损了好长一段时间。现在,我愿意去面对这些过往的伤痕。我知道,神奇妙医治的时候就要到了。

秋季学期开始时,几个好朋友陆续找到了可以谈心的属灵长辈,我也渴望能像她们一样。一位教授的太太鼓励我来到神面前专心求告。奇妙的事发生了,在我尚未察觉之际,神的巧手已为我做了精心的安排,我和四位美籍宣教士被分配到同一个辅导小组。课程要求我们这五人每周需花一个半小时一起去看心理医生,学习将来如何带领团体心理治疗,也顺便“疗伤”。

影片中,练武之人疗伤的关键是要排出体内淤血。在那五个月间,我们心中的内伤藉着言语和笔墨倾吐而尽。在湿答答的泪花里,我学会勇敢地表达心中的自卑。化脓的伤口需要多次揭开血迹模糊的包扎,消毒上药,直到完全复原。我们心中的脓包也是如此。

在一次又一次的敍述中,我心里的挫折与委屈屡次赤裸裸地公之于众。然而,竟然真的一点一滴地被大家理解的眼神渐渐溶化。至今,仍然牵动我心的“上药”是发生在一次我泪眼婆娑的分享后,其中一位美籍宣教士竟然洒着泪,替那些曾经歧视我的美国人道歉。一句真诚的“Sorry(对不起)”,就像特效药一般,直达内心深处的伤口。我突然认识到,我需要学习饶恕。

多年来的自卑,其实不是源自他人,而是源于一口咽不下去的恨。曾有人说过,饶恕是将心中黑黢黢的监牢打开,释放自己。真的,在无数的祷告与属灵友情的陪伴下,从愿意面对到学习饶恕,恩典阳光下的我重新释放别样的美丽!

人依旧 心释放

五个月后,虽然口音依旧,但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在神眼中的价值。虽然不懂事的年轻人依然开我的玩笑,但我愿意继续服事他们、爱他们;虽然辅导小组解散了,宣教士也重返各自服事的岗位,但我深深地感谢上帝:五个月前,我向神求一位属灵长辈,他超乎我所求所想,竟然赐给我四位充满智慧和爱心的属灵长辈。

阁楼上的窗帘拉开了,阳光洒满每一个角落,秘密一扫而空。而那些原先触及伤痕的按钮,竟成了神恩典故事的“拨放”键,娓娓道出他奇妙的医治。◇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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